·萧然一鹤


(一)
  文涛极少看书法集,捧起这本厚厚的《丁季和》,文涛竟有些眩惑。 想起房龙的《天堂对话》,房龙虚构自己在荷兰小城十六世纪的住宅里,举办由其选定的历史名人出席的周六晚宴。交流中,那些古今中外的名人一一复活。

  凝视着先生的照片,文涛虔诚默祷:“先生若不嫌弃文涛冒昧浅薄,文涛在此恭候仙驾。玉阁没有丰盛的晚宴,聊备清茶一盏。”

  照片中的老先生眯起眼睛笑,颌下稀疏的白须微微颤动。

  文涛惶然起身。

  先生微笑,伸出指拇儿示意:“坐着、坐着。”

  文涛把圆凳退后一步,欠身而坐。先生拢一下布袍,在玉阁唯一的扶手椅上抄手而座。

  文涛:您爱吃什邡叶子烟、爱喝酒。我屋头啥都没得,给您泡杯青山绿水吧。

  崂山水、青城茶,绿云冉冉、香气青涩。

  文涛:苦丁茶比莲心苦,梅子黄嫌枣肉酸。别说甜梅子了,玉阁连酸枣都没一颗。

  先生:难为你了,记得我写的对联。

  文涛:有幸得到您的书法诗词集,拜读多遍。许多对联、诗词我都能记得。我喜欢轻松凝练的文字,哪怕是诉说沉重的悲苦,依然平静疏淡。

  先生:活不下去就死,死不下去就活。结果,什么事都没有。

  文涛:我喜欢写点东西。有时几段、有时几句,不成文的。

  先生:文字要舍得丢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

  文涛屏息聆听。

  先生:文学是活的,说不清,又说得清。

  文涛:我听植甫讲过很多关于您的故事。他常说,使他受益最多的老师是您。我问他,到底您教过他些什么?他说,您教他的不是具体的东西,而是识见。

  先生:教人是教人怎么聪明,而不是教人当“死墨客”。你不喊我老师,我很高兴。做人高打一耙,就已经棋输一招。我丁季和把我当人家的老师,就已经输了。

  文涛:嘿!如果我幸运如植甫在多年前遇到您,我一定不喊您老师,我喊您——老爷子。

  先生呵呵笑,抽出袖笼中的手,轻抚灰布袍上的皱褶。

  文涛:我记得您的书有一段话,关于锐和钝。锐,急功近利;钝,长久耐用。我始终搞不清,植甫是锐还是钝呢?

  先生:钝比千斤,锐比四两。长久观之,千斤固非四两可拨。为人为学,钝锐之际,不可不辨。植甫嘛……

  先生笑而不言。

  文涛:说不清植甫是憨厚还是灵透,也许二者兼而有之。他画竹看似随意,实则讲究。尤其是细节,很注重的。

  先生:我有个斋号——抱小轩。细微精致处,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。

  文涛:植甫记性不好,我常笑他。他很仰慕您的博闻强记。一盏灯、一枝笔、一方砚,片纸参考资料都没有,您就能参加编写《汉语大字典》清人部分。艳阳天别人晒书,您晒晒肚皮就可以,岂不更省事些?您本身就是一本汉语大字典!您的坎坷经历,也使您成为龙门阵中人。

  先生眼中精光一闪,瞬间淡然:那时,我没有公职。拿的是临时工的工资,编委名单中也没有我的名字。《龙门阵》嘛,既然拂袖而去,不提也罢。

  文涛黯然:虽然编写的是字典,并不是撰写小说。依然是“会他众口千千意,写尽人情事态空。”

  先生颇有些意外:这两句诗也是我写的,看《红楼梦》偶感。

  文涛莞尔:先生天意未婚,可曾有过心仪的女子?

  先生:呵呵,我有一妻二妾。你可知道?

  文涛:哈!不离不弃唐夫人,相依相伴美二乔。对吗?

  先生朗声大笑。

  唐夫人是唐仕女俑残片。先生每餐饭前,必柔声轻唤:夫人请……

  二乔则是两方奇石。先生坐拥二乔,气煞曹孟德。

  文涛:我喜欢您的那首《点绛唇》,就是您婉拒媒婆的那首词:……花谢花开,等闲不管流年度。系心何处,妄自成辜负。潦倒而今,十指依生路。休相误,半头湘素,懒学陈王赋。

  先生:我去卖血,人家嫌我残疾,不批准。我靠剥云母为生,才没有饿死。不料,竟有人做媒。嗯,还是唐夫人好。她亦身残,彼此相互怜惜……

  文涛:“聊以残躯,伴我废疾。一室融融,永为良匹。”也许,也许您只是无可奈何。我看过您写的《赌茶轩》和《静好楼记》。说的都是夫妻恩爱,琴瑟合鸣。还有,您替友人题悼念亡妻的诗句——同心知己痛前缘。我还知道,您也曾——手拈红豆费沉吟……

  先生:嘿。这是下联,断章取义!上联你为何不念?

  文涛笑:我和植甫一张画案画画,一个笔洗洗笔;赤米白盐、绿葵紫蓼,不以为苦。外婆曾说,恩爱夫妻要盖棺而定。等到那一天,我们俩携手与您会师,请您为我们写四个字……

  先生:哪四个字?

  文涛:同人于野。


(二)
  一时无语,先生环视四周。

  文涛知道先生出身显赫,年少时曾结交名公巨卿,洒洒落落。赋诗作字,须臾而就。人争以一见为幸。不期日后,潦倒残疾,人人避之不及。先生华堂、草屋什么没经历过?玉阁简陋也好、华丽也罢,实在没有半点区别。

  家业荡尽后,先生与母亲唯一存身的小院也被剥夺。幸有易先生让出玉泉街九平米的小屋,先生才有栖身之处。这就是“一碗山房”。一床、一桌、一立柜、一些书,就是山房所有的物件了。

  先生:穷于孟东野,乐比易哭庵(野庵穷乐)。对我而言,蔬食饮水就是富了。

  文涛:我听植甫讲,您的住处收拾得极有文气,就是达官贵人也会自感寒碜。正如您写过的——能甘淡泊黄金贱,不事王侯白屋尊。

  先生:我有十方石啊!拥秦汉,此其家不贫。易先生收藏颇丰,被造反派焚烧的那天,易先生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,脸色惨白。我改写了前人诗句,悄悄给他看——竹帛烟销业架虚,劫灰又起祖龙居。鲰生诵得前人句,刘项原来不读书。易先生一见释然。

  文涛:……




(三)
  先生微微闭目,似在养神。

  文涛不敢惊动,肃然而坐。

  先生:植甫现在做什么?

  文涛:植甫现在很少在山上住。我们在成都开了间画廊,正式成为手工艺人。

  先生:手工艺人?呵。我们那时,极少有人给润笔的。我第一次卖字,心里很感激买我字的人。我不放心,一遍遍问,字要不要得?心里总有些不安。

  文涛笑:现在和那时完全不同了。许多很糟糕的字画标的可是天价!世无英雄,遂使竖子成名。也许,浮躁如斯的社会,根本出不了“英雄”。

  先生睁开眼睛:为人要心中有数。名可不可求?财可不可得?要有自知之明。我很自知,知道我这两下子,出去就要挨许多人的骂。纵然受到他们的捧,我也会挨后世的骂。有人骂我,有人赞我。我都受了。顺以处逆,逆以处顺。

  文涛:先生此言令后生晚辈汗颜。先生若是只有两下子,我们就连半下子也没有了。靠这半下子,居然换得衣食无忧,真是惭愧。

  先生:可不是只有两下子吗?有人说我是野狐禅。虽然野,毕竟在参禅。

  文涛:我记得您曾说过,您是孔子的入室弟子。是吗?

  先生点头:说句不该说的话,仲尼误我!若不是我与孔子认同,随便出去追名逐利,何至于此?你以为孔子是个善菩萨?才不是 !他与了谁?他饶了谁?以直报怨,这个直就是一点也不假。你少巧言乱治,就要杀你。杀你是你自取。要是有人骂孔子,只要骂的高明,我是非常高兴的。 先生谈性颇高,情绪渐渐激动起来。

  文涛:我看过很多晚辈、弟子写您的文章。大家都仰慕您的清高、孤傲和散淡。我想,散淡也有主动被动之别。从来万事不由人,因此万事不关心。多多少少有些被动。

  文涛唐突,先生并未见怪,只是微笑不语。

  文涛忽然想起先生那张赏梅的黑白照片。一树梅花一老翁。老翁古艳,梅花清绝。那种气质,只有读破万卷书,才能得来。


(四)
  文涛:当年,泰戈尔来中国访问,徐志摩、林徽因陪伴左右。世人评论,泰戈尔虬髯如松、林徽因娇艳似梅、徐志摩挺秀若竹,三人如岁寒三友。您、我、植甫站在一起,倒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您苍劲如松、文涛清瘦似梅、植甫现在发福了,体态丰腴,又爱画竹——“数他最是煞风景,不可一日无此君。”

  先生大笑:这是我题熊猫的诗句!做熊猫有什么不好?我下辈子,再不愿变人。变人变伤了。如果是别人,变不变人不由他,他还欠得有帐。我不欠任何人,这点自由,还是有的。

  文涛:植甫常说“千挑万选,选个漏灯盏”。下辈子,我愿意做一只名符其实的漏灯盏,植甫愿意做一只爬上漏灯盏的胖老鼠。

  先生:我写过一首沁园春《游动物园》……跳梁猴子蹊跷,善上下攀援左右飘。数骆驼老实,耻尝闲草,梦回戈壁,不惯逍遥。猛虎徒骄,槛中长啸,空有雄心无处销。依稀甚,看人情世态,异曲同高。

  文涛:也许,在人间做什么都是一样的,都是苦旅。孤云将野鹤,岂向人间住。您下辈子也许是得大自在的仙界一鹤。

  先生莞然。

  文涛心中一悸,先生遗世独立的原因也许是因为“世遗”。

  文涛:您一生坎坷,许多不公的际遇令人愤慨。您心中可有怨恨?

  先生:我自问我这个人,多数时候还是有良心,讲道义的。但是缺乏勇气、毅力。学无所成。不怪社会……我感谢GCD。

  文涛:感谢?

  先生:感谢。真的,我感谢GCD。第一,我要感谢不杀之恩。第二,给了我锻炼的机会,不经过那个八卦炉,我成不了现在的我。你们不要以为吃苦是件坏事,是件好事。不经历坡坎,顺顺当当就过来的人,不祥。总的来说,我这个人是个老实人。老实人有好处,也有坏处。我吃了很多亏,遭了很多忌……我很寂寞,但不可怜。我遗嘱中有句话,向至可宝贵的友情告别。

  文涛:……

  先生:为人要谦,不是见人叩头才叫谦。有人不谦,直晓得向前冲,不晓得自己是谁,要做什么。什么叫“前”?止舟为前。船行到哪一步,自然就“前”了。 文涛:现在社会浮华躁动,人心惶惶。似乎前进的步伐太快了,也许根本是在后退。只是看的角度不同而已。

  先生:就目前国情而言,搞建设不求大求全,朴素得体,为将来发展留有余地,就是前进。这也是谦。你懂得这个谦没有?

  文涛郑重点头:我可以把与您的对话记录下来,给您的亲友晚辈们看嘛?我怕自己悟性太差,有些话语组织得不好,或许给人误解。

  先生笑:被人误解是好事。

  文涛挽袖研墨。

  先生站起身,端严如古玉。素白的宣纸上书成墨痕成五彩……

  文涛呆呆伫立着。

  鹤影早已杳然。

  惊鸿照水般的字迹渐渐淡去、淡去……

  案上茶盏分毫未动,只余一张宣纸莹洁如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