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文涛惶然起身。
先生微笑,伸出指拇儿示意:“坐着、坐着。”
文涛把圆凳退后一步,欠身而坐。先生拢一下布袍,在玉阁唯一的扶手椅上抄手而座。
文涛:您爱吃什邡叶子烟、爱喝酒。我屋头啥都没得,给您泡杯青山绿水吧。
崂山水、青城茶,绿云冉冉、香气青涩。
文涛:苦丁茶比莲心苦,梅子黄嫌枣肉酸。别说甜梅子了,玉阁连酸枣都没一颗。
先生:难为你了,记得我写的对联。
文涛:有幸得到您的书法诗词集,拜读多遍。许多对联、诗词我都能记得。我喜欢轻松凝练的文字,哪怕是诉说沉重的悲苦,依然平静疏淡。
先生:活不下去就死,死不下去就活。结果,什么事都没有。
文涛:我喜欢写点东西。有时几段、有时几句,不成文的。
先生:文字要舍得丢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
文涛屏息聆听。
先生:文学是活的,说不清,又说得清。
文涛:我听植甫讲过很多关于您的故事。他常说,使他受益最多的老师是您。我问他,到底您教过他些什么?他说,您教他的不是具体的东西,而是识见。
先生:教人是教人怎么聪明,而不是教人当“死墨客”。你不喊我老师,我很高兴。做人高打一耙,就已经棋输一招。我丁季和把我当人家的老师,就已经输了。
文涛:嘿!如果我幸运如植甫在多年前遇到您,我一定不喊您老师,我喊您——老爷子。
先生呵呵笑,抽出袖笼中的手,轻抚灰布袍上的皱褶。
文涛:我记得您的书有一段话,关于锐和钝。锐,急功近利;钝,长久耐用。我始终搞不清,植甫是锐还是钝呢?
先生:钝比千斤,锐比四两。长久观之,千斤固非四两可拨。为人为学,钝锐之际,不可不辨。植甫嘛……
先生笑而不言。
文涛:说不清植甫是憨厚还是灵透,也许二者兼而有之。他画竹看似随意,实则讲究。尤其是细节,很注重的。
先生:我有个斋号——抱小轩。细微精致处,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。
文涛:植甫记性不好,我常笑他。他很仰慕您的博闻强记。一盏灯、一枝笔、一方砚,片纸参考资料都没有,您就能参加编写《汉语大字典》清人部分。艳阳天别人晒书,您晒晒肚皮就可以,岂不更省事些?您本身就是一本汉语大字典!您的坎坷经历,也使您成为龙门阵中人。
先生眼中精光一闪,瞬间淡然:那时,我没有公职。拿的是临时工的工资,编委名单中也没有我的名字。《龙门阵》嘛,既然拂袖而去,不提也罢。
文涛黯然:虽然编写的是字典,并不是撰写小说。依然是“会他众口千千意,写尽人情事态空。”
先生颇有些意外:这两句诗也是我写的,看《红楼梦》偶感。
文涛莞尔:先生天意未婚,可曾有过心仪的女子?
先生:呵呵,我有一妻二妾。你可知道?
文涛:哈!不离不弃唐夫人,相依相伴美二乔。对吗?
先生朗声大笑。
唐夫人是唐仕女俑残片。先生每餐饭前,必柔声轻唤:夫人请……
二乔则是两方奇石。先生坐拥二乔,气煞曹孟德。
文涛:我喜欢您的那首《点绛唇》,就是您婉拒媒婆的那首词:……花谢花开,等闲不管流年度。系心何处,妄自成辜负。潦倒而今,十指依生路。休相误,半头湘素,懒学陈王赋。
先生:我去卖血,人家嫌我残疾,不批准。我靠剥云母为生,才没有饿死。不料,竟有人做媒。嗯,还是唐夫人好。她亦身残,彼此相互怜惜……
文涛:“聊以残躯,伴我废疾。一室融融,永为良匹。”也许,也许您只是无可奈何。我看过您写的《赌茶轩》和《静好楼记》。说的都是夫妻恩爱,琴瑟合鸣。还有,您替友人题悼念亡妻的诗句——同心知己痛前缘。我还知道,您也曾——手拈红豆费沉吟……
先生:嘿。这是下联,断章取义!上联你为何不念?
文涛笑:我和植甫一张画案画画,一个笔洗洗笔;赤米白盐、绿葵紫蓼,不以为苦。外婆曾说,恩爱夫妻要盖棺而定。等到那一天,我们俩携手与您会师,请您为我们写四个字……
先生:哪四个字?
文涛:同人于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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