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西畴居


  西畴居乃吾师丁野厂先生晚岁之居所,在郫县太和场团结镇。西畴者,盖典出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“农人告余以春及,将有事于西畴”。先生平生景慕陶公其人,以晚境始稍安定,思以有所作为,因以颜其所居焉。地属西川,岷水侧流,院窄而旧,古色苍然。先生居此十年,颇称惬意。今地方镇街改造,先生旧居,已在拆迁之列矣。

  余于先生旧屋未能释怀,亦曾奔走呼吁于有位者,终以人微言轻,未见效果,亦意料中事耳。余之致某公书略谓: 

  “丁野厂先生讳鹤,字季和,一九二七年出生于成都,一九九九年四月四日逝世于郫县团结镇。先生出生书香世家,少年英秀,脱口成章,即深得长老嘉许。早年曾与谢无量、易均室、张大千诸名流相往还。解放后,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中,以众所周知的原因,先生惨遭迫害,流离失所,几致殒命。晚境始稍稍好转,曾参与国家重点工程项目《汉语大字典》的编撰工作。一九九零年,在门人亲友的资助下,先生卜居郫县团结镇,度过较为平静的十年。

  先生道德古茂,志趣高雅,毕生不慕荣利,而一意于学,其诗文书法久为士林所推重(北京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李心田先生、现代篆刻大家方介堪先生,学者、书法篆刻家徐无闻先生,学者、诗人、书法家黄稚荃女史,文史教授刘君惠、白敦仁先生等均极推许先生道德艺术)。先生晚岁虽远离尘嚣,避居乡间,而敬慕先生者时时趋前请业,今蜀中书画名家,或为先生门弟子,或与先生相友善,则多与先生有所往还。

  先生自乡居始,即得乡人敬重,以至老幼妇孺,无不知有丁先生者,且人家多遣子弟从学于先生。先生本粹然儒者,古道热肠,循循善诱,每以诗书雅言接人待物。编撰《汉语大字典》之余,日惟读书写字教授后生,乡人受先生熏陶煦育不能忘,至今传诸巷闾。犹忆先生出殡之日,其在士友,千里致唁,阖镇居民,空巷相送,长街悲哭,情犹未舍,乡人昵于先生者深矣。

  郫县号为古蜀文明滥觞之地,团结古称太和,其地历史悠久,民风淳厚。抗日战争时期,蜀中文人学士多避难是乡。先生居乡之初,即欣于选择得宜,有十数首歌咏赞叹郫县乡居生活的诗文流传于世。今值地方政府规划改造镇街之际,倘能顾念先生与其地之关系,俾往日故居得以保留旧观,使乡后生得一缅怀文化老人之所,见贤思齐,奋发向上,则对于尊师重教乃至转移地方之风气或者不为无益。职是之故,某今特上书我公,敬祈明鉴。”

  春日晴明,景色佳丽,余趋车郊野,拜谒吾师旧庐。小院寂寥,独自盘桓,往事历历,都上心头,感慨系之矣。
乙酉谨题先生小像

  先生幼而颖悟,志学之初,即从学潜江易均室先生忠籙、蜀郡徐鸿冥先生益生。博闻强记,为学日益,少年英秀,脱口成章,辄惊诸长老,駸駸焉有出蓝之誉也。方其志业如日初升之际,不意遽罹祸患,暗无天日者且数十年,几不能存者再。其时天下士夫,额手称道者滔滔皆是,先生固非曲学阿世之辈,虽噤不得发,而实非之,平生之志节终不可夺也。晚近始稍安定,遂卜居古陴邑之太和乡,以平生景慕陶公其人,乃颜其斋“西畴居”,自题楹“此地无崇山峻岭,其人乃孤陋寡闻”,有诗谓“没世甘为田舍老,馀生依旧野头陀”,可知先生旨趣。萧然独处,怡然自得,半生梦魇,都成云烟。平居唯好读书,间以诗书遣怀,亦自适其适,不欲人知,其旷达如此。余走郊野,谬托赏音,及执贽门下,则颇闻绪论,所得多矣。今先生归道山忽忽已七载,而余之所遇岂敢忘哉,岂能忘哉!乙酉清明及门扶风张甲利谨再拜志